Greg Isenberg 對談 Varick Agents 創辦人 Vas:拆解 AI 時代最火熱職務 FDE
今天的企業並不缺 AI 工具。
Claude Code、Cursor、GitHub Copilot,以及各種大型語言模型,都已經成為任何公司可以購買的標準能力。不同企業使用的模型可能相同,開發工具也大同小異,但最後得到的成果卻可能天差地遠。
有人用 AI 改造了一整條工作流程,縮短作業時間、降低錯誤並創造營收;也有人花費大量預算與 Token,做出一堆看似厲害的展示,實際工作卻沒有任何改變。
當「智慧」逐漸成為可以購買的商品,企業真正的差異便不再是擁有哪一個模型,而是:
誰能判斷 AI 應該放在哪裡,又能把它真正部署進企業。
在 Greg Isenberg 主持的《The Startup Ideas Podcast》中,他邀請 Varick Agents 創辦人暨執行長 Vas M.,完整拆解近年迅速受到矚目的職務: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簡稱 FDE,也就是「前線部署工程師」。
這場訪談談的不只是如何得到一份熱門的 AI 工作,更像是一堂企業 AI 落地課:如何找出值得自動化的工作、建立可靠的 AI Agent、證明系統真的有效,最後讓企業願意付錢採用。
主持人 Greg Isenberg:專門把網路趨勢轉換成創業機會
Greg Isenberg 是創業工作室與控股公司 Late Checkout 的執行長,也是《The Startup Ideas Podcast》的主持人。
他的職涯橫跨社群產品、創業、產品策略與內容經營。他曾創辦影片探索平台 5by,後來被 StumbleUpon 收購;之後創辦社群通訊產品 Islands,被 WeWork 收購,並曾短暫擔任 WeWork 產品策略主管。他也曾為 TikTok 與 Reddit 提供產品及成長方面的顧問服務。
Greg 的節目特色不是單純評論科技新聞,而是經常追問一個更務實的問題:
一項新趨勢出現之後,一般創業者、工程師或顧問,可以如何把它轉換成產品、服務與收入?
因此,當 FDE 開始成為 AI 產業熱門職稱,他關注的也不只是職缺與薪資,而是這個職務究竟在做什麼、企業為何突然需要它,以及一個人如何從零開始累積足以向企業客戶提案的能力。Greg 目前以 Late Checkout 執行長及《The Startup Ideas Podcast》主持人的身分,持續分享 AI 創業與網路商業模式。
來賓 Vas:從 Meta 工程師到企業 AI Agent 創業者
Vas M. 是 Varick Agents 的創辦人暨執行長。在創業之前,他曾於 Meta 擔任約三年的軟體工程師,累積大型系統、軟體開發與 AI 應用經驗。
他創立的 Varick Agents,並不是提供一般化的聊天機器人或單一自動化工具,而是進入企業內部,盤點財務、採購、營運、業務與法遵等部門的流程,再建立可以跨越既有 ERP、CRM、資料庫與內部系統運作的客製化 AI Agent。
Varick Agents 將其服務流程分為 AI 機會盤點、流程架構與重新設計、正式部署,以及上線後持續優化。公司特別強調,AI Agent 應建立在企業既有軟體之上,盡量避免要求客戶先進行耗時的大規模系統遷移。
也因為 Vas 實際面對的是中大型企業導入 AI 時的混亂與阻力,他所談的 FDE,並不是一個漂亮的新職稱,而是一個必須對最後成果負責的人。
FDE 不是提示詞工程師,也不只是售前顧問
FDE 經常被誤解成「替客戶寫 AI Agent 的工程師」。
但在 Vas 的定義裡,寫程式只是其中一部分。
一般軟體工程師常在產品團隊內部,根據相對清楚的需求開發功能;顧問可能分析問題並提出建議;售前工程師則負責展示產品、回答技術問題。
FDE 卻必須走進客戶現場,從一個模糊、甚至連企業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問題開始,最後留下可以實際運行的軟體。
影片將這段工作分成三層:
第一層是理解企業真實運作的方式;第二層是運用 FDE 的判斷力,決定智慧應該放在哪裡;第三層才是建立一套真正承擔企業工作責任的 AI 系統。
因此,一位 FDE 不能只問:
「你們想使用 Claude 還是 GPT?」
他真正該問的是:
「這項工作現在怎麼完成?誰負責?資料放在哪裡?經過哪些系統?哪裡最常等待或出錯?什麼情況需要主管批准?AI 判斷錯誤時,代價是什麼?」
第一項能力:看見文件裡沒有寫的真實流程
企業的標準作業程序,通常只記錄理想狀況。
文件上可能只寫著:
「收到供應商發票後,由財務人員完成核對與入帳。」
但真實流程可能是:
發票先從 Email 進來,員工下載附件後把欄位貼入 Excel,再到另一套系統確認採購單;如果金額不符,便在 Slack 或通訊軟體詢問主管;獲得批准後,再手動填入 ERP 的數十個欄位。
有些判斷沒有寫在任何文件裡,只存在資深員工的經驗中;有些例外則每個月只發生一兩次,卻可能帶來最大的風險。
Vas 強調,短時間訪談只能知道員工「認為自己在做什麼」。FDE 必須實際觀察工作如何發生,才能看到那些被省略的步驟、人工 workaround、例外判斷與跨系統搬運。Varick 的 FDE 指南也直接指出,企業記錄下來的流程,很少等同於真正的流程。
這也是 FDE 的第一個核心價值:不是急著建造,而是先讓企業的工作變得可理解。
第二項能力:判斷「智慧」應該放在哪裡
並不是每一個步驟都應該使用大型語言模型。
固定金額計算、必填欄位檢查、權限驗證與明確的業務規則,通常使用傳統程式碼更加便宜、穩定,也更容易稽核。
需要理解自然語言、處理非結構化文件、辨認模糊情境或綜合不同資訊時,才適合交給 AI 模型。
涉及付款、合約核准、刪除資料、公開對外發言或其他高風險行動時,則可能必須保留人工覆核。
所以,FDE 不是把每個工作步驟都變成 Agent,而是設計一套混合系統:
AI 負責需要判斷與理解的部分,傳統程式負責確定性規則,人類負責高風險與責任性的決策。
Vas 將這種能力稱為判斷力。它包含兩個世界:一邊是流程、成本、誘因、風險、使用者採用與商業價值;另一邊是模型、API、資料、程式碼、系統與可靠性。真正稀缺的是能同時理解兩邊的人。
第三項能力:不是做出 Demo,而是建立能承擔責任的系統
做出一個成功的 AI 展示並不困難。
真正困難的是,當資料缺漏、API 逾時、模型輸出格式錯誤、系統抓錯客戶紀錄,或 Agent 執行到一半中斷時,它還能不能安全處理。
因此,正式的 FDE 系統不能只有「成功路徑」,還必須具備:
結構化輸出、欄位驗證、錯誤重試、狀態保存、恢復機制、權限控制、人工批准、成本限制與完整操作紀錄。
每一次模型輸入、輸出、工具呼叫、錯誤、批准與執行結果,都應該被記錄。企業必須知道 AI 做了什麼、使用了哪些資料、為何做出判斷,以及出了問題之後如何回復。
在 Varick 的30天訓練指南中,第一週的 Agent 就被要求留下完整 Audit Trail;第二週則必須處理資料缺失、API 失敗、逾時、重複執行與部分完成等問題。
換句話說,會產生答案的是 AI Demo;能承受例外、保留證據並安全恢復的,才是企業系統。
FDE 的核心循環:Audit、Evals、Deployment
影片將 FDE 的實際交付方法,濃縮成三個不斷重複的階段:
Audit、Evals、Deployment。
這三者不是三份互不相關的工作,而是一個循環。
Audit:找出真正值得重新設計的流程
Audit 並不是進公司後列一張「哪些工作可以用 AI」的清單。
FDE 要蒐集訪談、Email、試算表、SOP、系統資料、批准流程與例外路徑,找出瓶頸、重複工作、判斷點、失敗模式與需要串接的系統。
最後產出的應該是一張營運地圖,包括目前流程、導入 AI 後的未來流程、系統可以與不可以做的事情,以及預估能節省多少時間、成本與錯誤。
Vas 也提醒,不是所有能自動化的工作都值得自動化。
優先處理的應該是耗時、重複次數高、商業影響明確,而且成果可以衡量的流程,而不是看起來最酷、最適合拍展示影片的功能。
Evals:把「看起來很好」變成證據
生成式 AI 具有不確定性。
同樣的輸入不一定每次產生完全相同的結果,因此不能只測試幾個成功案例,就宣布系統可以上線。
FDE 必須建立一組具有代表性的測試資料,也就是 Golden Dataset,其中包含正常案例、邊界案例、資料不完整、模糊要求與高風險任務。
接著測量系統是否使用正確資料、完成必要步驟、符合專家判斷,以及是否安全執行。
Varick 的範例中,系統測試50次,41次通過、9次失敗。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宣布準確率達到82%,而是把9次失敗分類:究竟是缺少資料、抓錯紀錄、模型判斷錯誤,還是本來就應該交給人處理。
Evals 的目的不是證明 AI 永遠不犯錯,而是讓錯誤可以被看見、分類、重現與改善。
Deployment:進入企業原有系統,逐步取得權限
部署並不是把一個聊天介面交給客戶。
FDE 要讓系統進入企業既有的 ERP、CRM、Email、資料庫與內部工具,並在真實工作中完成任務。
Vas 主張不要一開始就要求企業更換用了十幾年的核心系統,而是把 AI 建立在現有系統之上。Varick Agents 的正式服務也強調,Agent 會透過 API 與自動化層串接企業既有工具,避免大規模遷移。
系統最初可以只讀取歷史資料;接著進入沙盒或影子模式,在不影響正式工作的情況下測試;再來由 AI 提出建議、人工逐筆批准;只有當證據足夠、監控穩定後,才逐步讓它自動處理低風險任務。
每增加一項權限,都應該由評測結果換來,而不是因為模型版本更新後「感覺變聰明了」。
企業不缺 Token,缺的是使用 Token 的判斷
訪談中,Vas 對企業盲目擴大 AI 使用提出警告。
許多公司把 Claude、Copilot 或其他 AI 工具全面開放給員工,鼓勵大家自行建立 Agent、產生程式與自動化工作。使用量迅速增加,Token 預算也快速消耗,但企業營收、成本、作業時間與錯誤率卻沒有明顯改善。
原因並不是模型不夠強,而是公司沒有先回答:
哪些流程值得改造?成果如何衡量?自動化的邊界在哪裡?失敗時由誰處理?
企業可能擁有大量「AI 活動」,卻沒有真正的 AI 成果。
FDE 的價值正是在模型與商業成果之間建立一條因果關係:這套系統究竟增加了營收、降低了成本,還是減少了風險?
如果三者都沒有,就算 Token 用得再熱鬧,也只是昂貴的數位煙火。
應該精通一個模型,還是保持模型中立?
Varick Agents 在服務企業時採取 model-agnostic,也就是不把所有系統綁定單一模型供應商。
不同任務可以依據準確率、成本、速度、資料政策與工具使用能力,選擇不同模型。簡單分類可能交給較小、便宜的模型;複雜推理則交給更強的模型。
但對剛開始學習 FDE 的人,Vas 給出的建議反而是:
先選擇一個模型與一套 Agent 開發工具,把它學深。
初學者不需要同時追逐十種模型。真正重要的是先建立一套完整系統,理解 Agent loop、工具呼叫、Guardrails、Memory、Evals、錯誤處理與部署。
等有了實際評測資料之後,再談模型切換與成本最佳化。模型選擇應該是測試結果,而不是個人信仰。
30天能不能成為 FDE?
影片以「30天成為 FDE」作為吸引人的主題,但真正的意思並不是保證一個完全沒有經驗的人,可以在一個月內成為資深企業工程師。
這套30天計畫的目的,是做出一個足以證明能力的完整案例。
第一週:建立能完成真實任務的 Agent
選擇一項過去由人手動完成的工作,建立完整 Agent loop,加入工具呼叫、輸入驗證、最大執行步數、必要的 Context、Memory 與操作紀錄。
到第7天,系統不只要能回答問題,而要能完成一個有開始與結束的工作流程。
第二週:讓 Demo 變成可以恢復的系統
使用明確的 JSON Schema,而不是任由模型產生自由格式文字。
加入欄位驗證、重試、逾時處理、錯誤路徑、狀態保存與 Resume 機制。FDE 必須故意讓 API 失敗、移除必要資料,再證明系統不會假裝成功。
第三週:建立 Evals 與商業計算
建立至少一組包含正常、邊界、模糊與高風險案例的 Golden Dataset,測量成功率、失敗類型、執行時間與每次任務成本。
同時回答企業最關心的問題:節省多少時間、減少多少錯誤、降低多少風險,或增加多少營收。
第四週:學會向工程師與主管解釋同一套系統
面對工程師,要能說明架構、資料流、模型選擇、錯誤處理與技術取捨。
面對非技術主管,則必須用簡單語言回答:
這套系統解決了什麼問題?帶來什麼成果?有哪些證據?風險是什麼?為什麼值得投資?
Varick 將30天的成果分成四個里程碑:第7天完成可運作的 Agent;第14天完成能從錯誤恢復的系統;第21天完成可評測的系統;第30天完成一份工程師與企業主管都能理解的 FDE 案例。
其核心觀念不是「先取得職稱,再學習工作」,而是:
在擁有 FDE 職稱之前,先拿出自己已經做過這份工作的證據。
FDE 要如何向企業客戶 Pitch?
傳統 AI 提案常把時間花在介紹模型:
使用哪一版 Claude、多少參數、是否使用 RAG、Agent 能呼叫多少工具。
但企業主管真正關心的並不是模型有多聰明,而是:
目前流程成本是多少?導入後能改善多少?哪些動作仍由人批准?AI 錯誤時會發生什麼?資料存放在哪裡?誰能查看?如何停止系統?投資多久可以回收?
因此,一份成熟的 FDE 提案應包含四個部分:
問題、成果、證據與風險。
先描述企業目前的痛點與成本,再展示重新設計後的流程;用 Evals 與實際資料證明系統表現,最後主動說明失敗模式、權限邊界與人工介入方式。
一個完美完成任務的 Agent 展示,只能證明它偶爾成功。
一個在 API 中斷、資料缺漏或高風險情況下,能自動停止、轉交人員並留下紀錄的展示,才能證明它值得信任。
百萬美元年薪只是標題,真正的訊息是價值正在轉移
影片以「年薪100萬美元的 AI 工作」作為標題,確實具有強烈吸引力。
Vas 提到,極少數同時擁有深厚工程能力、企業判斷力、溝通能力與商業影響力的人,總報酬可能達到非常高的水準。
但這顯然不是每位 FDE 的標準薪資,也不是完成30天練習就能獲得的保證。
真正重要的訊息是:企業願意為「把 AI 轉換成可衡量成果」的人支付更高價格。
因為一般工程師可能只負責系統的一部分,顧問可能只提供建議,業務則只負責簽約;FDE 卻從問題盤點、設計、開發、評測、部署,一路負責到使用者真正採用。
他的價值不在於寫了多少程式碼,而在於他是否能讓一項原本不存在的能力,安全地進入企業並產生結果。影片本身也將100萬美元定位為頂尖角色可能達到的上限,而不是普遍薪資。
當智慧商品化,競爭優勢就移向部署
這場訪談真正重要的地方,不是替科技產業創造了一個新的熱門職稱。
它指出了企業 AI 發展的下一個階段。
過去的競爭是誰能取得更強的模型;現在每家公司都能購買相近的模型,差異開始轉向資料、流程、權限、評測、使用者採用,以及實際部署能力。
兩家公司使用完全相同的 Claude、Cursor 與 GitHub Copilot,最後仍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成果。
因為模型只是能力的原料。
真正決定成果的是,有沒有人能走進企業,看懂散落在 Email、Excel、ERP、Slack 與員工腦中的工作流程;判斷什麼該交給 AI、什麼該留給程式與人;建立評測,證明系統有效;最後承擔把它送進正式環境的責任。
當智慧變得愈來愈便宜,判斷與部署反而變得更昂貴。

